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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礼侯:朱元璋给前朝的最后一份“礼”

一、元顺帝的嫡孙 元至正二十八年(1368年),即明洪武元年闰七月二十八日,进展迅猛的明军已进逼元大都。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,于清宁殿召集全体朝臣、三宫后妃与皇太子,正式宣布将退走上都(今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正蓝旗上都镇境内)。宦官赵伯颜不花跪伏痛哭进谏:“天下乃是世祖开辟之天下,陛下当以死固守,奈何弃之而去!臣等愿率领军民与诸怯薛歹出城迎击敌军,恳请陛下坚守京城!”(《元史》卷四七《顺帝本纪》)顺帝叹息道:“今日岂可再蹈徽、钦二帝被俘的覆辙!”当夜即开启健德门,顺帝一行百余人出居庸关北奔,仓皇逃往上都(《明通鉴》卷一《洪武元年》)。八月二日,明军攻克大都,监国淮王帖木儿不花战死。从历史发展脉络来看,元朝对中原地区的统治正式终结,北元时期由此开启。 不过,对朱元璋而言,统一大业尚未完成;对妥懽帖睦尔而言,仍心存南窥中原之志。在上都安顿之后,妥懽帖睦尔曾一度有所振作,亦取得过零星小规模胜利,但随着受命收复大都的齐王扩廓帖木儿被明军击败,顺帝彻底陷入消沉,于次年放弃上都,向东退守应昌(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克什克腾旗达里诺尔湖西南)。至正三十年,即洪武三年,朱元璋“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,以李文忠、冯胜、邓愈、汤和为副,分路北征”,其中李文忠所部“进至兴和,于骆驼山大破元军,随后直趋应昌”。顺帝在惊惧之中因痢疾驾崩,时年五十一岁,监国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。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岐阳武靖王李文忠像 明军乘胜攻占应昌,俘获“后妃宫人以及诸王、省院达官将吏不计其数,驼马牛羊不可胜数。同时缴获宋元玉玺、金宝十五件,玉册二件,镇圭、大圭、玉带、玉斧各一件”。(《续藏书》卷三《岐阳武靖王曹国李公》)。尽管李文忠此役未能擒获元新主留有遗憾,但已然战功赫赫,清初学者邵廷采曾感叹,自靖康之变“伯颜渡江,宋室六宫北迁,粘罕入汴京,徽钦二帝被掳东迁”之后,李文忠此役使得大片北方故土“复见汉官威仪”(《思复堂文集》卷十《读李文忠传》)。 尤为关键的是,除上述战利品之外,当洪武三年六月大军凯旋回朝时,南京城迎来了一位特殊的俘虏——元顺帝嫡孙、继位君主爱猷识理达腊之子,时年八岁的买的里八剌。 朱元璋对这位前朝亡国后裔颇为礼遇,他公开坦言:“朕本为元朝子民,天下之乱,实非朕首倡发难。”甚至进一步提出:“元入主中国,百年之间,人口繁衍,民生丰足,朕的祖父也得以安享太平。”(《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國史料》前编高丽史卷上《恭愍王世家》“庚戌十九年明太祖洪武三年条”) 这并非矫情虚饰,而是朱元璋对自身统治合法性的精巧建构:元朝灭亡乃是天运更替,并非出自朱元璋的悖逆篡位。因此当中书省臣杨宪等人上奏,请求将买的里八剌献俘于太庙时,朱元璋反问:“周武王伐纣之后,曾施行献俘太庙这套礼制吗?”群臣回应称唐太宗曾施行此制,朱元璋反驳道:“唐太宗此举是针对王世充,若是对待隋朝宗室后裔,应当不会如此处置吧。”最终,他还专门下令要求宰相修改捷奏中轻慢无礼的文辞,对买的里八剌则“仅令其穿着本民族服饰朝见,朝礼结束后,赐予中原衣冠,命其行谢恩礼。”(《明史》卷二《太祖本纪二》)随后封为“崇礼侯”,“赏赐宅第于龙光山”,“饮食享用规格皆高于官民”(《明史纪事本末》卷十《故元遗兵》)。 朱元璋在诰文中称:“朕顾念尔为帝王后裔,依古制,赐封侯爵。”(《明太祖文集补编》卷四《封买的里八剌为崇礼侯诰》) 二、宋金元的遗产 然而,崇礼侯这一封号,并没有“依古制”。它既不符合传统的“二王后”制度,也不属于“三恪”之制。按中原王朝的“古制”,新朝取代旧朝,应当尊前朝后裔为“国宾”:封爵、赐邑,允许他保留部分前朝礼仪制度。这套旧礼,古人称作“二王后”,又称“三恪”。 要阐释这一封号在制度史上的内涵,必须回溯到此前数百年的宋元时期,考察二王三恪制度如何在王朝更迭过程中发生根本性转型。 二王三恪作为中国古代宾礼体系的核心制度,用以彰显本朝承继统绪的正统地位。该制度的理论根源出自汉代所倡导的“尊先王,通天下之三统也”(《白虎通疏证》卷七《王者不臣》)的儒家天命循环思想。依据这一理论,历史遵循天命德运循环往复运行,新王朝建立后必须尊奉前朝后裔为国宾,以此表明对天命循环秩序的遵从。对二王三恪需以宾礼相待,允许其以天子礼制祭祀先祖,沿用前朝的正朔服色。前朝曾获天命眷顾,其制度亦出自圣人创制,仅因后世出现不肖君主,无法恪守原有制度,天命才发生转移。因此,新王朝通过尊崇前代王室后裔,既承认天命曾降临前朝的历史事实,也向天下宣示自身承接天命的正当性。 该制度能够长期维系的核心前提,是新王朝通过“禅让”程序完成政权更迭,因而需要在礼制层面承认前代的正统地位,以此彰显天命的有序转移。正如史籍所论:“魏、晋以降,犹相承不改者,则以既假禅让之故事,不得不修备恪之空文。然名虽托于宾王,实则同于幽禁,揆诸古昔隆礼先代之指,相去绝远。”(《续通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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